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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雨没有回头,手指没有停。
那些望远镜的数据流在她面前的屏幕上瀑布般倾泻,每一行都被智脑的异常检测模块标记为“无信号”或“疑似噪声”。
那些“疑似”被她手动点开,放大,再放大。
有的是太阳风粒子打在探测器上的干扰,有的是母舰释放的诱饵弹残骸,有的是亿万光年外超新星爆发留下的余晖。
没有一段是李沫的心跳。
陆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被标记为“疑似”又被她划掉的点。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催她。
搜救中心的其他人也在工作,通信兵在呼叫李沫的应急频道。
导航员在计算碎片云的漂移轨迹,损管队在调阅穿梭机的设计图纸,寻找可能藏身的死角。
每一个人的手指都在动,嘴巴都在说,眼睛都在看。
陆小雨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那段信号重新调了出来,波形图上有一个极窄的脉冲,宽度只有几毫秒,频率在智脑预设的过滤阈值边缘。
她把它放大,再放大。
那个脉冲的形状不像是自然辐射,也不像是母舰的干扰信号。
它的上升沿很陡,下降沿很缓,像一个被憋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把那行信号标注为“待确认”,推送到陆远的数据板上。
陆远低头看着那行信号,没有问“你确定吗”。
他把数据板还给陆小雨,只说了一个字。
“追。”
陆小雨的手指又落在了键盘上。
她把所有望远镜的观测角度重新计算,把那个脉冲的来源方向锁定在一个直径很小的圆形区域内。
区域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只有一片被战火加热后又冷却下来的黑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在说:“你最好在那里。”
她不会让那颗螺丝松掉。
因为那道墙还在,那个拧螺丝的人也还在。
他只是在黑暗中漂着,等一束光找到他。
那束光已经出发了。
……
深空,李沫的漂流舱。
能源只剩百分之三,生命维持系统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
温度已经降到接近冰点,舱壁内侧结了一层薄霜。
李沫从休眠中醒来,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因为冷。
他的手指僵得握不住拳头,但还能伸开。
他伸开手指,摸到那块键盘。
键盘的背光已经灭了,键帽上结了一层霜。
他用指甲把霜刮掉,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下,闪了几闪,稳住了。
他打了一行字,用的不是加密频道,不是量子通信,是最古老的无线电波段。
那个波段是智联成立第一天调试机器狗时用的,频率很老,穿透力很差,但只要有人在听,就能听见。
“这里是智联李沫,任务完成,坐标附后。请带一瓶茅台来接我。完毕。”
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得很慢。
信号从舱顶的天线发射出去,功率很低,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很弱,但足够让远处的人看见。
他松开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行字以光速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了百万公里的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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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旁观者接收到了这段信号。
先觉者的扫描系统把它标记为“低优先级噪音”,因为它没有加密,没有威胁,没有能量特征。
智联的地面站第一时间截获了它,值班工程师几乎是弹射到通信台前,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他按下了转发。
陆远的屏幕亮起,那行字跳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没有叩。
他按下通信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进木头里。
“接到你了,回头我们再算账。”
他没有说“立刻去接你”,没有说“你活着就好”。
他知道搜救队已经出发了,知道那些望远镜还在追踪那个微弱的脉冲,知道陆小雨还在那片黑暗的网格里一寸一寸地搜。
他只需要告诉那个人——我听见了。
搜救队的通信频道里,有人听见了那句“回头我们再算账”,笑了。
没有人问“笑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说算账的人,是真的会算。
算完的那一天,他们会在某个地方,打开一瓶茅台。
酒是李沫点的,他点的时候没有问有没有,因为他知道一定有。
那瓶酒从他出发那天就放在“长城号”的储藏室里,瓶身上没有灰尘,因为每天都有人擦。
擦的人不是陆远,是那个在医疗舱里睡了十四个小时、刚拆了额头纱布的李沫。
他擦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喝到,但他还是擦了。
擦完把酒放回原处,瓶盖朝外,标签朝上。
现在,那瓶酒可以开了。
不是现在,是等那个人回来。
回来的时候,瓶盖会拧开,酒液会倒进杯子,杯子也会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很小,但陆远能听得见。
因为他也在等。
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了。
那道光已经在了,在搜救艇的尾焰里,在李沫的呼吸里,在那枚拧紧的螺丝里。
螺丝不会松,因为那个拧螺丝的人还在。
李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屏幕已经灭了,但那行字还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摸了一下,键帽上的霜化了,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困了。
他闭上眼睛,那根拐杖在黑暗中又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他听见了,然后就不再敲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会来。
来的时候,会带着那瓶茅台。
酒瓶的标签上沾着他的指纹,指纹很乱,但他认得出。
那是他自己的指纹,印在上面的那一刻,他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
“等着我。”
他没有食言,他还在等。
等那艘搜救艇的探照灯,从舱外扫过。
那道光会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会躲的。
因为他等那道光,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