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踏进车间。
里面的空间大得让人觉得空旷。
高达十几米的穹顶是用粗壮的钢架支撑的,即使是在阴天,顶部的采光玻璃依然能让车间里保持一定的亮度。
但此时的车间里,却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机油味和霉味。
诺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两百多台老式的国产“1511型”自动织布机。
这些机器外壳已经斑驳掉漆,上面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棉絮,像是一群奄奄一息的铁皮棺材。
林强跑到一台机器前,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机油,嫌弃地甩了甩手。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机器的梭箱和传动皮带,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军哥,这都是废铁啊!”
林强拍了拍机器冰冷的铁皮,满脸的不屑。
“这1511型早就该淘汰了!转速慢得要死,噪音大得像开拖拉机。”
“最关键的是,这种机器的张力控制极差,踩不了高支数的细纱,一踩就断线。”
林强转过头,看着赵军,指着这满车间的破铜烂铁。
“军哥,洋人要的那三万套高定,面料要求比丝绸还精密,就这破机器,累死几千个工人,也织不出那种布料来!”
赵军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火柴点燃一根烟。
他只抽了一口,就将那根燃烧的大前门随手弹向了那堆破旧的机器。
火星在阴暗的车间里划出一道短暂的红芒。
“这本来就不是留着用的。”赵军语气冷硬,没有半点惋惜。
“全砸了。”
林强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砸了?军哥,这可是两百多台机器啊!虽然破,但好歹是国产的重资产,卖给
“没时间了。”
赵军转身,看着满脸愕然的林强,眼神锐利如刀。
“大连港那边,最多半个月,西德的道尼尔剑杆织机和门富士印染线就会运到!”
“我们没有时间去找买家,也没有时间去跟那些厂扯皮。”
他伸手指向车间那坚硬的水泥地面。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把这挑高车间里的所有破铜烂铁,全部给我清理出去!当废铁论斤卖给废品站!”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空荡车间!”
赵军的话,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疯狂。
这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简直是大逆不道!
把两百台还能运转的国产织机当废铁砸了卖?这
要是被工业局的人知道,能当场气吐血!
但林强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是个机械狂人,他太清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道理。
“明白!”林强猛地立正,像打了鸡血一样咆哮出声。
他转过身,冲着跟着进来的几十个老兵大吼:“兄弟们!去找大锤!去找撬棍!把二车间和三车间的人全叫过来!”
“军哥发话了!今天,咱们就他妈的当一回败家子!全给我砸!”
半时后。
省一棉的厂区里,回荡起了一种令人牙酸却又热血沸腾的轰鸣。
几百名刚刚领了十块钱的青壮年工人,手里挥舞着八磅重的大铁锤,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牛一样冲进了一号车间。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天空。
厚重的铸铁机座被大锤砸得粉碎。
传动轴被撬棍硬生生别断。
满是油污的齿轮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过道上。
火星四溅,灰尘漫天。
这是对旧工业体系最暴力的拆解,这是迎接大工业时代前,必经的涅槃阵痛。
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混着黑灰流淌在坚实的肌肉上。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西德重工,他们只知道,砸烂眼前这些破烂,赵厂长就会拉来能让他们赚大钱的新机器!
就在一号车间陷入疯狂的拆卸狂欢时。
赵军没有停留,带着林强径直走向了厂区最北侧的一个独立红砖院。
院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门口挂着一个斑驳的牌子:“高压危险,闲人免进”。
“砰。”
赵军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泛着暗黑色油光的工业变压器。
粗壮的高压电缆像巨蟒一样从远处的输电塔上蜿蜒而下,接入这个庞然大物的体内。
空气中,甚至能听到电流穿梭时发出的“滋滋”低鸣。
林强刚一踏进院子,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像个看到了绝世美女的色鬼一样,心翼翼地凑到那台变压器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上面冰冷的散热片。
“军哥……”林强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
“这是……这是苏联老大哥五十年代援建的‘KV-800’重型工业变电组!”
林强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玩意儿的额定功率大得吓人!别带那两百台破织布机了,就是把全省的灯泡全接上都没问题!”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看着赵军。
“军哥!你眼光太毒了!省一棉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厂房,也不是那些破机器,是这条苏联人留下的工业级高压专线!”
“有了这玩意儿,西德的道尼尔织机和门富士印染线,就算火力全开同时启动,电容也绝对撑得住!”
赵军靠在铁丝网边,看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林强,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走到变电组侧面的配电箱前,一把拉开生锈的铁门。
里面,密如蛛网的电线交织在一起,很多绝缘胶皮都已经老化开裂,露出了里面发黑的铜芯。
“高兴得太早了。”赵军冷声打断了林强的美梦。
他指着配电箱里那些老化的线路。
“心是好心,但血管全硬化了,西德的机器对电压稳定性的要求极高,用这些老化开裂的电缆,一合闸,静电就能把数控主板烧了。”
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操,这帮败家玩意儿!十几年来连个线路都不换!”
赵军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图纸。
那是德国佬汉斯连夜默写出来的门富士印染线的高强度减震基座图纸。
他将图纸拍在林强的胸口上。
“听着。”
赵军语气冷硬,透着股不容反驳的死命令。
“第一,十天之内,把连接三个挑高车间的所有地下电缆全部挖出来,换成能承载万伏高压的绝缘重型电缆。”
“第二,带着厂里的基建队,按照这张图纸,在车间的地坑里,用高标号的水泥和钢筋,给我重新浇筑出高强度的减震基座。”
赵军逼近林强。
“西德的门富士印染线重达几十吨,一旦运转起来,共振能把普通的厂房震塌,基座要是有一丝裂缝,精度就会差之千里。”
“林强,我砸了三十万现金,把省一棉洗牌,就是要腾出这个笼子。”
“大连港那边,机器半个月后就地。”
赵军手指重重地戳着林强的胸膛。
“半个月后,如果巢穴没建好,西德的巨兽运回来没地方安顿,我拿你问罪!”
林强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害怕,反而被赵军话里那种宏大的工业蓝图刺激得浑身战栗。
接管省一棉,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将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工业基建狂飙!
“军哥,你放心!”
林强猛地撕掉身上那件满是机油的工作服,露出精壮的膀子。
“十天!只要人手够,水泥够!我林强一定把这底座给你浇筑出来!”
他转过身,像头发狂的野兽一样冲出了院,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雷战!把砸完机器的人全给我弄过来!带上铁锹和洋镐!”
“挖地沟!换电缆!”
风更大了。
在这座拥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国营厂里,旧的规矩、旧的机器、旧的官僚,正在被几百把大铁锤以最暴力的姿态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电焊味、震耳欲聋的搅拌机轰鸣,以及几千个为了真金白银而陷入彻夜狂热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