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赵军拉开吉普车的车门,翻身坐了上去。
林强愣了一下,赶紧快步绕到驾驶座,拧动钥匙。
“轰!”
北京212吉普发出一声粗重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犹如一头愤怒的野兽,猛地窜出了省一棉的大门。
车窗外,省城的街道在飞速后退。
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林强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实在憋不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赵军。
“军哥,咱们去找楚卫国有什么用?”
“他是市火力发电厂的厂长,管天管地他也管不到省化纤厂的头上去啊!原纱配额是省计委下的红头文件,这是两套系统!”
林强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西德机器就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钢铁巨兽,一旦断了原纱,停机一天,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外汇。
赵军连眼睛都没睁。
他靠在椅背上,随着吉普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林强,你记住了。”
“在这个世界上,红头文件固然管用。”
“但能让机器转起来的,永远不是纸,而是能源。”
“省化纤厂是牛逼,是省属重点大厂,但他们的反应釜、他们的纺丝机,吃的是什么?”
赵军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吃的是电。”
林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道闪电,隐隐约约抓住了赵军话里的杀机。
半小时后。
市火力发电厂。
厂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极旺,热得人甚至有些出汗。
楚卫国正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时不时地嘬一口上好的碧螺春,惬意地哼着京剧小调。
几个月前,他还因为弄不到动力煤,面临着全市停电、自己要被撤职查办的死局。
但自从赵军平了黑风岭,强行入股火电厂,并让那个叫宋玉山的顶尖矿业工程师疯狂挖煤之后,楚卫国的日子简直过得像神仙。
每天几十辆重卡源源不断地把极品无烟煤拉进厂区。
现在的市火电厂,不仅电量充足,甚至还能给周边的兄弟单位“支援”一点,楚卫国在市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叫赵军的年轻人所赐。
“砰!”
办公室的门连敲都没敲,被人一把推开。
楚卫国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在裤裆上。
他刚要发火,一抬头,却看到赵军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带着一身生冷的寒气,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满脸煞气的林强。
“哎哟!赵厂长!赵主任!”
楚卫国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作一朵灿烂的菊花,赶紧放下紫砂壶,站起身迎了上去。
赵军现在可是火电厂“军民联合能源保障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手里捏着黑风岭的煤炭命脉,那是他的活祖宗。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我刚泡的碧螺春……”
赵军没有坐。
他走到楚卫国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卫国。
“楚厂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楚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可是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赵军这语气,这神态,分明是来者不善。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楚卫国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赵老弟,是不是省一棉那边的专线出问题了?你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查!绝对保证你那边的用电!”
“我的电没问题。”
赵军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掏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楚卫国赶紧掏出火柴,“嚓”地一声划燃,恭恭敬敬地给赵军点上。
赵军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喷在楚卫国的脸上。
“但省化纤总厂的电,我看该停一停了。”
此话一出。
楚卫国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火柴盒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赵老弟,你开什么玩笑?”
楚卫国结巴了,声音都变了调。
“省化纤总厂那是省里的纳税大户!他们厂里那几台几层楼高的反应釜,二十四小时不能断电断气!”
“一旦拉闸,哪怕只有半个小时!反应釜里的高温浆液就会瞬间冷却凝固!几百吨的设备直接报废!那可是上千万的国有资产啊!”
楚卫国连连摆手,脸色惨白。
“停他们的电?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上面要是查下来,这是要吃枪子的!”
“是吗?”
赵军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省化纤厂的反应釜不能停,老子花几百万外汇买回来的西德机器就能停?!”
赵军突然一拍桌子。
“砰!”
一声巨响,桌子上的紫砂壶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楚卫国吓得浑身一哆嗦。
“赵老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化纤厂惹着你了?”
“省计委下了调拨令,把老子原本定好的特级高支原纱,全截胡了。”
赵军冷冷地盯着楚卫国。
“明天这个时候,我的机器就得断炊,如果我交不上英国人的货,国家损失几百万的外汇,这个责任,谁担?”
楚卫国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叫苦不迭。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不想卷进这种级别的斗争里去。
“赵老弟,这……这原纱调拨,是省计委的行政命令,那是合法的,你让我去停化纤厂的电,这不合规矩啊……”楚卫国试图讲理。
“规矩?”
赵军笑了。
笑得极其残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楚卫国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肉呼呼的肩膀。
“楚厂长,你是不是在这间暖气房里待久了,忘了你这厂里烧的煤是哪来的了?”
楚卫国呼吸一滞。
“黑风岭的煤,是铁道部十七局严正平局长,授权给我作为排险物资全权处置的,那是军方的工程。”
赵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楚卫国的心脏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拉闸的。”
“我是来通知你,黑风岭矿区最近因为十七局前线用煤量剧增,我准备切断给市火电厂的供应。”
赵军凑到楚卫国的耳边,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
“没了煤,你连一根电灯泡都点不亮。”
“你猜猜,到时候全市停电,化纤厂的反应釜,保不保得住?”
楚卫国浑身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绝杀!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和绑架!
赵军根本不需要去对付省化纤厂,他只需要掐断火电厂的煤炭!
火电厂一停,所有依赖电力的工厂全得死!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不能断电的化纤厂!
“别!别!赵老弟!赵祖宗!”
楚卫国扑通一声,腿软得差点跪下。
他一把抓住赵军的胳膊,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煤不能断!煤一断,我这厂长就真干到头了!全市老百姓得戳我脊梁骨啊!”
“煤断不断,不在我,在你。”
赵军甩开楚卫国的手,冷酷地看着他。
“我只看结果。”
“今晚八点,市里春风大饭店,我要看到省化纤厂的孙厂长,还有那个截我胡的‘红星厂’的幕后老板,坐在我的桌子上。”
“楚厂长,你是作陪。”
赵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卫国一眼。
“到时候怎么配合我演戏,不用我教你吧?”
楚卫国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脸色煞白,连连用袖子擦汗。
“明白……明白!我一定把人请到!一定配合!”
赵军没再废话,带着林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