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茅台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把火,彻底烧穿了特区地下世界的旧规矩。
陈公放下海碗,随手抹去胡须上的酒渍,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狂热与决绝。
他转头看向门外。
“阿强!”
一声低喝。
一个中年心腹立刻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跟前,低头候命。
“传我的话。”陈公的声音在内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赵老板就是我陈氏宗族最尊贵的客。”
“商会手底下的土方队、沙石车、港口装卸工,全部进入一级待命,赵老板的厂子指哪,我们的车队就开到哪!”
“谁敢在赵老板的工地上抢食、伸手,不用问我,按族规,打断腿扔进伶仃洋!”
“是,阿公!”阿强浑身一震,看向赵军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知道,这特区的天,要变了。
赵军放下海碗,从容地拉上白衬衫的领口。
他没有多留,转身走向门口。
雷战如影随形。
走到雕花屏风前,赵军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陈公,准备好车队,我这人做事,不喜欢等。”
“赵老弟放心。”陈公背着手,站在关公像前,腰杆笔直。
“陈氏子弟,随时听调。”
走出聚源茶楼。
原本空旷的大厅里,那十几个黑衣汉子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成两排。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肃杀与压迫。
看到赵军出来,所有人齐刷刷地低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雷战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他跟在赵军身后走出大门,迎面扑来特区夜晚湿热的海风。
“军哥。”
雷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古色古香的茶楼招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老家伙,这就服了?特区最大的地头蛇,连点挣扎都没有?”
“他不是服我,他是服钱,服大势。”
赵军点了一根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
“这帮老派宗族,看着风光,其实心里比谁都慌。”
“特区在搞建设,正规军、大资本都在涌进来,他们那种靠收保护费、打砸抢的黑帮做派,早晚会被国家的高压红线碾碎。”
赵军吐出烟雾,眼神在夜色中冷厉如刀。
“我给他的,不是钱,是一张能让陈氏宗族几万人洗白上岸、合法发财的免死金牌,他只要不傻,就算跪着,也得接住。”
赵军拉开停在路边的一辆皇冠出租车车门。
“去豪华宾馆,好戏,才刚开场。”
半小时后,豪华宾馆,顶层的套房。
林强正坐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装满核心文件的帆布包,眼睛熬得通红。
看到赵军和雷战推门进来,他猛地站了起来。
“军哥,怎么样?”
“地头蛇的牙已经搞定了,现在,特区的黑白两道,咱们全通了。”
赵军脱下衬衫,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中国银行特区分行黄行长留下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瞬间接起。
“赵老板!您和陈公谈得怎么样?”
黄行长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试探。
他比谁都清楚那场会面的分量。
“陈公的茶不错,港口的配额和外围基建,他包了。”赵军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黄行长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抖。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那个连港商都不放在眼里的陈公,竟然真的被这个北方来的年轻人给降服了!
黑白通吃,资金雄厚,这赵军在特区,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黄行长,我赵军做事,讲究效率。”
赵军没有理会对方的震惊,单刀直入。
“我不想去荒地里打地基、扯电线,我需要现成的盘子。”
“把你们银行内部,那些因为资金链断裂、欠债还不上的‘特区外资不良债务名录’,给我弄一份过来,要最全的。”
赵军的眼光极其毒辣。
特区虽然有大片空地,但从拿地、平整、打地基、申请工业用电、再到排污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大半年。
他等不起。
空手套白狼,借壳生蛋,才是资本扩张最快的捷径。
“这……”黄行长迟疑了半秒。
银行内部的不良资产名录,那是绝对的商业机密。
“如果明天早上我能在桌上看到这份名单,那一百万英镑,明天中午就会足额结汇在你们分行的对公账户上。”
赵军抛出了致命的诱饵。
“赵老板您放心!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黄行长的呼吸瞬间急促,如同一个赌徒看到了底牌。
挂断电话,赵军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特区璀璨的霓虹灯火。
有了陈公这张最硬的本地底牌,他在特区瞬间拥有了免受任何地痞滋扰、宗族排挤的隐形壁垒。
而分行行长的内部数据,则让他直接跳过了那些吸血的中介和繁琐的官僚程序,直达特区最核心的资产底牌。
一个小时后。
黄行长满头大汗地敲开了套房的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赵老板,这是今年特区所有濒临破产、资不抵债的外资和合资企业名单。”
“全在这了,连他们欠银行多少钱,欠工人多少工资,底裤都扒得清清楚楚。”
黄行长将纸袋恭敬地放在桌上,擦了擦汗。
“辛苦了,明天中午,准备好结汇手续。”
赵军看都没看黄行长一眼,直接拆开了纸袋。
黄行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套房内。
赵军将那一沓厚厚的绝密名单铺在茶几上。
林强和雷战凑了过来。
“军哥,这么多破产的厂子,咱们怎么挑?”林强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有些眼晕。
“不要空地,不要轻资产。”
赵军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眼神冷酷而精准。
“西德机器是重型设备,第一,必须有十万伏以上的工业高压供电专线,普通民用电拉进去瞬间就会炸。”
“第二,厂房跨度必须大于三十米,地面承重要达到重工级别,第三……”
赵军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处。
“必须有大排量的重污染排污指标。”
印染,是纺织行业里污染最重的一环。
特区虽然在招商引资,但对排污的卡控越来越严。
如果现去申请一个排污指标,扒掉一层皮都不一定能办下来。
“找到了。”
赵军的指尖,重重地敲击在一个名字上。
【港资鼎盛印染厂】
“占地八十亩,双层重工钢混结构厂房。”
“两年前港商霍建明斥资两千万港币投建,拥有独立高压变电站,拿到了特区第一批排污特许许可证。”
林强念着上面的资料,眼睛亮了起来:“军哥,这硬件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制的啊!不过……”
林强眉头皱起,看着下面那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这厂子欠了中行八百万贷款,拖欠三百名工人四个月工资。”
“母公司在香港股市被做空,股票暴跌,资金链彻底断裂,这霍老板的厂房,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啊。”
“烂,才好杀价。”
赵军站起身,眼底闪烁着狩猎的光芒。
“只要厂子不烂,人烂了,我们正好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