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特区北郊,鼎盛印染厂。
这里远离了市区的繁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染料酸臭味。
曾经风光无限的港资大厂,此刻却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趴在荒草丛生的工业区里。
厂区大门外,拉着十几条触目惊心的白布横幅。
“血汗钱!还我们工资!”
“霍建明丧尽天良,拖欠工资不发!”
几十个面黄肌瘦、眼眶通红的工人,正坐在大门前抗议。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门卫,手里拿着橡胶棍,躲在铁门后面,也是一脸的怨气和无奈,连烟都抽不起,只能抽着呛人的旱烟卷。
不远处,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土路边。
赵军和林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雷战被留在了银行,带着一百万英镑本票,随时准备资金交割。
两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那种跑业务常用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皮鞋上也沾满了灰尘。
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从北方跑来讨债,或者推销廉价染料的苦逼供货商。
“军哥,这阵仗,进得去吗?”林强看着门口群情激愤的工人,有些咋舌。
“越乱越好进。”
赵军面无表情地走到大门侧面的保安亭。
一个满脸横肉的保安正靠在窗户上打瞌睡。
赵军屈起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干嘛的?没看厂子停工了吗?要账去劳动局!”保安极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赵军没废话,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条没开封的红色中华烟,顺着窗户缝直接塞了进去。
“兄弟,北方来的,霍老板欠了我们几十万的染料款。”
“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想进厂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抵押物,您通融通融?”
赵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和讨好。
那保安看到中华烟,眼睛都直了。
这厂子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保安四下看了一眼,迅速把烟塞进抽屉里,冷笑了一声。
“进去吧,不过别怪哥哥没提醒你们,厂子里值钱的铜线都快被工人们扒光了。”
“那姓霍的王八蛋,自己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进去,估计也是白搭。”
“谢了兄弟,我们就看一眼,死也死个明白。”
赵军装出一副苦笑的样子,带着林强,顺着保安打开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厂区。
一进厂区,那种衰败的气息更加浓烈。
偌大的水泥广场上,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叉车。
路面缝隙里长满了半尺高的杂草。
三栋巨大的主厂房,只有最侧面的一栋,还发出微弱的机器轰鸣声。
“去摸摸底。”赵军低声吩咐。
林强犹如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眼神瞬间变得专业和锐利。
他没有去看那些破铜烂铁,而是直接带着赵军绕到了厂房后侧的配电中心和锅炉房。
推开沉重的配电室铁门。
林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闻到那种线路老化短路烧焦的臭氧味。
他走到巨大的配电柜前,用手背轻轻靠近那些粗大的紫铜母排。
“十千伏高压直入,独立双路变压器。”
林强的声音在空旷的配电室里显得异常激动,他指着面板上的那些进口断路器。
“军哥,全是西门子的货!这霍老板建厂的时候是真下了血本啊!”
“这套配电系统,再用二十年都不会出问题,完全能扛得住咱们那台道尼尔织机的恐怖启动电流!”
随后,林强又跑到锅炉房,伸手摸了摸那根粗大的主蒸汽管道。
“管道外面保温层完好,管壁还有余温,说明锅炉上周还在正常运转,没有结垢,阀门全是不锈钢的防腐阀。”
林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看着赵军,眼神狂热。
“军哥,这硬件,简直完美!就是给咱们的印染线和织机准备的现成堡垒!”
赵军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兴奋。
硬件再好,也得看“软件”烂到了什么程度。
赵军转身,走向了厂区的仓库重地。
一号库,原料库。
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赵军走进去,皮靴踢在一个倒在地上的蓝色铁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拜耳公司的进口活性染料。”
赵军蹲下身,看了一眼桶身上的出厂日期,冷笑了一声。
足足过期了半年。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进口染料,全部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有些甚至已经受潮结块,成了工业垃圾。
“这得压了多少钱的库存?”林强看着那些废料,有些心疼。
“他没钱进新料,也开不起工。”
赵军站起身,大步走向对面的二号库,成品库。
拉开大门。
整个仓库,空空荡荡。
甚至连货架上的防潮垫都被抽走了。
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叉车轮胎印,但空气中,却连一丝布料的纤维粉尘都没有。
“扫得真干净。”赵军眯起了眼睛。
“军哥,这说明什么?”林强不解。
“说明他没有在自救。”
赵军的目光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精准而冷酷。
“如果一个老板想救厂子,成品库里多多少少会留一点尾货用来周转资金。”
“但他把成品库搬得比脸还干净,原料库里的高价过期染料却看都不看一眼。”
“这是跳楼大甩卖的痕迹,他把所有能立刻变现的成品,全都低价抛了。”
赵军转过头,看向厂区最深处那栋三层高的豪华行政办公楼。
“他不是在筹钱发工资,他是在套现。”
赵军将脚边的半截废弃铁管踢开,声音里透着冷意。
“霍建明,要卷款跑路了。”
就在这时。
“嗡!”
行政办公楼的后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赵军和林强立刻闪身躲在一辆废弃卡车的阴影后面。
只见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办公楼后门的隐蔽处。
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衣保镖,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随后,办公楼后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名贵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他的领带已经扯歪了,手里死死地拎着两个极其沉重的黑色帆布密码箱。
那重量,坠得他走路都有些踉跄。
那是现金的重量。
正是鼎盛印染厂的老板,霍建明。
“快!快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通知蛇头,今晚的快艇必须准时到码头!只要出了公海,银行和那帮泥腿子就拿老子没办法了!”
霍建明一边疯狂地擦汗,一边低声冲着保卫咆哮,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疯狂。
保镖迅速接过密码箱,塞进奔驰车的后备箱。
就在霍建明拉开车门,准备钻进去逃之夭夭的千钧一发之际。
“啪、啪、啪。”
一阵极其沉稳、缓慢的拍手声,从废弃卡车的阴影处传了出来。
在空旷死寂的厂区后院,这掌声显得极其突兀而刺耳。
霍建明浑身触电般地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肥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拔出腰间的甩棍,如临大敌地挡在霍建明身前。
赵军双手插在裤兜里,从卡车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林强紧随其后。
阳光照在赵军那张冷峻的脸上,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残忍的微笑。
“霍老板,外头那么多工人等着发工资,银行的催款单都快堆成山了,您这大包小包的,是打算去哪啊?”
赵军的脚步不急不缓,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步步踩在霍建明的心脏上。
“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霍建明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地贴在车门上,声音变了调。
“别紧张,我们不是要债的工人,也不是银行的催款员。”
赵军走到距离奔驰车五米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霍建明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就像是看着一头已经被逼入绝境的肥猪。
“我叫赵军,从北方来。”
赵军伸手,指了指霍建明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他。
“我是来救你这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