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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天工院的院子里，夕阳把李世民、阎立本和李安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阎立本还沉浸在素描带来的癫狂喜悦中。
他拿着一根炭笔，对着自己的手掌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什么三大面五大调。
听得李世民一愣一愣的。
“李安，这老阎是不是魔怔了？”李世民凑过来，小声问。
“正常。”
李安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晃着。
“一个艺术家，突然看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情绪激动点可以理解。”
“陛下您要是哪天看到全球地图，估计比他还疯。”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把这话当回事，转而兴奋地搓着手。
“说正事！”
“这铅笔，朕要量产！”
“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大唐中华铅筆厂，朕要五成股份！”
“可以。”李安答应得异常爽快。
“技术我出，皇家冠名，利润五五开，没问题。”
李世民反而愣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应该跟自己讨价还价半天吗？
“不过，有个小问题。”李安话锋一转。
来了！
李世民心里早有准备，一副朕就知道的表情。
“说！要钱还是要人？”
“都不是。”
李安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惫懒一扫而空。
他眼神透过墨镜，似乎能穿透人心。
“陛下，造一支铅笔不难，难的是造千支、万支。”
“难的是让大唐所有工匠，都能像阎大人一样，抛弃旧习，接受新的制图方法。”
李安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李世民的心头一沉。
他知道，李安要说的，绝不是什么小问题。
“现在大唐的工匠制度，是世袭的匠籍。”
“父死子继，子子孙孙都被死死地束缚在固定的行当里。”
“这套制度，看似能保证技艺传承，可实际上呢？”
“它把匠人变成了死物，没有了自由，没有了奔头，谁还会用心去钻研技艺？”
李安站了起来。
他指了指天工院的方向，那里不时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陛下，您可曾想过，一个工匠，他可能天生就是个木匠的好料子，却因为祖上是铁匠，一辈子都只能敲敲打打？”
“或者，他是个铸造的天才，却因为被规定去烧砖，只能把一身本事都浪费在泥巴里？”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这匠籍制度，自前朝就有了。
他登基以来，也从未深思过这其中的弊端。
“匠籍制度，它不仅束缚了工匠的自由，也阻碍了技艺的创新。”
“工匠们在固定的圈子里打转，没人敢越雷池一步，更没人敢挑战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陛下，您说，这样的匠人，能造出划时代的机器吗？”
李安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世民的心里。
他回想起天工院那些老工匠，他们最初对李安那些奇技淫巧的抵触。
不就是因为那套祖宗规矩吗？
“而且，匠籍制度下，工匠地位低下，他们甚至比农夫都不如。”
“农夫还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收成，可工匠呢？”
“他们是国家的资产，却也是国家的奴仆。”
“他们的妻儿老小，都依附在匠籍上，哪有什么尊严可言？”
李安语气沉重。
他知道，这是他改变大唐社会结构的关键一步。
“陛下，您要建铁路，要造巨舰，要铸高炉，要让大唐的钢铁洪流碾碎一切不服。”
“可这些，都需要海量的优秀工匠！”
“需要他们开动脑筋，需要他们夜以继日地投入生产，需要他们把最好的技艺奉献给大唐！”
“一个被束缚、被压榨、没有尊严的群体，他们能有多少热情？能有多少创造力？”
李安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所以，我的小问题，就是废除匠籍！”
“让工匠成为民，成为自由的人！”
“让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职业，让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得社会尊重，获得丰厚报酬！”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
“废除匠籍？”
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这简直是要把大唐的根基都给动摇了！”
“李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匠籍制度，那是祖宗之法！大唐立国以来，便沿袭至今！”
李世民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带着怒气，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
“一旦废除匠籍，那些工匠岂不是可以随意离开？朝廷如何掌控？”
“那些世家大族，他们家中也豢养着大量的私匠。一旦放开，岂不是天下大乱？”
李安看着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李世民的担忧是真实的。
这正是信息差带来的冲击。
“陛下，您说的掌控，是真的掌控，还是用镣铐把他们锁死？”
“真正强大的国家，不是靠束缚来维持秩序，而是靠制度来激发活力！”
“废除匠籍，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工匠管理制度。”
李安语气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们要设立大唐工业大学，培养更多的高级工匠和工程师。”
“我们要建立工部技术职称评定体系，让工匠凭借技艺高低获得相应待遇和地位。”
“我们要让工匠的子女，不再仅仅是工匠，他们可以考科举，可以当官，可以成为士农工商中的任何一员！”
李安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敲击在李世民固有的认知上。
废除匠籍，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情。
可李安描绘的图景，却又如此诱人。
一个国家，所有的精英都奔向科举，都去当官。
这本身就是一种畸形。
李世民不是没有看到过这种弊端。
大唐不缺文臣，可真正能实干、能造出实物的，少之又少。
“让工匠有尊严，有奔头，他们才会把天工院当成家，把陛下的工业大计，当成自己的事业！”
“陛下，您想想，如果天工院的工匠，每一个都像毕构那样，对技艺痴迷，对革新充满渴望，那大唐的工业，会达到何种高度？”
李安适时抛出诱饵。
毕构对净雪之术的狂热，阎立本对素描的追逐，这些李世民都看在眼里。
他们是因为看到了新世界，才甘愿放下身段，改变旧有的认知。
“而且，陛下，您要建铁路，要挖矿，要招募大量的民工。”
“这些民工，很大一部分，就是匠籍制度下，被压迫在最底层的那些人。”
“与其让他们成为流民，成为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不如给他们一个希望，一个未来！”
李安的话，不仅仅是关于工匠，更是关于整个社会阶层的流动。
“废除匠籍，能够极大程度地解放劳动力，为工业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储备。”
“还能提升工匠的社会地位，激发他们的创新热情，进而推动整个大唐的科技进步。”
李安看着李世民，知道他正在权衡利弊。
这事儿太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的。
“陛下，这是大唐工业化进程中，不得不迈出的一步。”
“短痛，但长远来看，利国利民。”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到了李安所描绘的钢铁洪流、日不落大唐。
那样的宏伟蓝图，的确需要打破很多旧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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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容朕再思量……”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转头看了看阎立本。
阎立本还在对着空气比划着光影，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惊天密谋。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李安，此事兹事体大，牵涉太广。”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明日早朝，朕会提出此议。你做好准备吧。”
李安微微一笑。
他知道，李世民虽然犹豫，但最终还是会选择支持他。
因为日不落大唐的诱惑，实在太大。
“陛下放心，臣已准备妥当。”
李安躬身行礼。
他已经预感到，明天的朝堂，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二天清晨，太极殿。
李世民果然提起了废除匠籍一事。
他话说得很是委婉，只是说要探究匠籍制度之利弊，以期为大唐长远发展计。
可即便是这样，也瞬间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魏征第一个站出来，语气激烈，声震殿宇。
他倒不是说支持匠籍，而是觉得这件事情太过仓促，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匠籍制度，自隋唐以来，已有数百年历史！废除之，恐天下大乱，民心不安！”
“请陛下三思！”
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魏大人所言极是。匠籍制度虽有弊端，但其维系着朝廷对工匠的管控，一旦废除，恐失其制。”
接着，以长孙无忌和魏征为首，朝堂上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派坚决反对废除匠籍，多是恪守祖宗之法的老臣，以及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他们担心一旦匠籍废除，世家大族对工匠的垄断也会被打破，进而影响他们的利益。
另一派，则支持废除匠籍。
这一派人数较少，多是李世民的心腹，以及一些被李安忽悠过的官员。
他们或是相信李安的眼光，或是看到了工业发展的曙光。
“陛下，臣以为，匠籍制度早该废除！”
房玄龄站出来，他的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李安李县男曾言，人有其能，当尽其用。若因出身而束缚一人之天赋，岂非国家之损失？”
杜如晦也附和道：“是也。臣曾在蓝田天工院考察，那些工匠，个个身怀绝技，却因身份低贱，常有怨言。若能废除匠籍，给予其自由与尊严，必能激发其无穷潜力！”
两派争论不休，朝堂上口水横飞，恨不得直接上手。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心里却在冷笑。
他知道，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骨子里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他们所谓的祖宗之法，不过是用来压制平民的工具。
他看向站在最前排的李安。
李安今天没穿墨镜，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几分玩味，看着殿中争吵的群臣。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陛下，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
崔干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因为廉价纸和活字印刷术，已经对李安恨之入-骨。
如今又听到李安要废除匠籍，这简直是要彻底断绝世家的根基！
因为世家大族能够维持其影响力，除了土地和藏书，就是那些世代相传的私匠了。
一旦匠籍废除，这些私匠便可自由选择雇主，世家大族在许多核心产业上的优势，也将不复存在。
“李安小儿，惑乱朝纲！”
“陛下，此等荒谬之言，岂可听信？”
崔干指着李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个人恩怨。
李安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沉住气。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崔干这种带有个人情绪的攻击，让他很不满。
他可以允许臣子争论，但绝不允许臣子在朝堂上撕破脸皮，影响朝堂秩序。
“崔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之言语，似乎带有偏颇。朕看重的是国之大计，而非个人恩怨。”
崔干被李世民一句话顶了回去，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反驳。
“诸位爱卿，朕深知废除匠籍兹事体大，并非儿戏。”
李世民环顾四周，语气缓和了些。
“然，大唐要强盛，要实现万国来朝之盛景，便不能固步自封。”
他看了一眼李安，又看了看魏征。
“魏爱卿所虑，朕亦有思量。”
“但李安所言，亦有其道理。”
“朕决定，先不彻底废除匠籍，而是先试点！”
“就从蓝田天工院开始试点，所有天工院的工匠，暂时脱离匠籍，享受自由民待遇！”
“观察其效，再徐徐图之。”
李世民这话，无疑是给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既没有直接废除匠籍，给了反对者一个台阶下。
又给李安开了绿灯，让他能在天工院进行试验。
“陛下圣明！”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立刻高呼。
魏征虽然仍有疑虑，但见李世民做了决定，也只能拱手称是。
毕竟，只是在天工院试点，影响有限，他也没法再继续坚持。
崔干等人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知道，李世民这是在用天工院，给李安的新政做实验田。
一旦实验成功，那整个大唐的匠籍制度，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散朝后，李安被李世民叫到了御书房。
“李安，朕这回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为你撑腰啊。”李世民一脸你欠朕的表情。
“废除匠籍，一旦出了岔子，朕这个皇帝，可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李安咧嘴一笑：“陛下放心，臣岂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何况，陛下的远见卓识，千古无二，后世史书，必将大书特书！”
他知道，李世民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是得意洋洋。
毕竟，改革这种事，成功了，就是青史留名。
“少拍马屁！”李世民笑骂一声，却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天工院试点，朕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但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可得给朕担着！”李世民严肃道。
“那是自然。臣愿立军令状！”李安毫不犹豫。
“行了，下去吧。”
“你小子，就给朕好好折腾，折腾出一个不一样的蓝田来！”
李世民挥了挥手，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他总觉得，跟着李安这个小子，大唐的未来，会变得非常精彩。
李安走出皇宫，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废除匠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让那些从匠籍中解放出来的工匠，真正感受到自由的滋味。
他要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让那些反对者彻底闭嘴。
天工院，将会成为大唐工业革命的策源地！
一场将彻底改变大唐，改变所有人的命运的革命！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什么叫做知识改变命运，什么叫做工业强国。
废除匠籍，将会为大唐带来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股活力，将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垮旧时代的一切藩篱。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从匠籍中解放出来的工匠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涌向天工院，投身于轰轰烈烈的工业建设之中。
而他李安，将是这场变革的引路人。
也是这场变革的受益者。
他要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对大唐社会的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