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李世民和他的核心臣子们来说，是一个不眠之夜。
甘露殿的灯火，或者说，是“电光”，就那么前所未有地亮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种冰冷而纯粹的光，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霜白。
它没有烛火的摇曳与温暖，却有着堪比日光的穿透力，将每个人脸上的毛孔、眼中的血丝、袍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李世民精力旺盛得不像话，他让人搬来了巨大的沙盘，上面是整个长安城的模型。
他亲手拿着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指点江山，唾沫横飞地规划着他的“不夜城”，双眼在电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骇人的神采。
“这里！朱雀大街！给朕从头到尾，每隔三十步，立一根蟠龙灯柱！要最高最亮的那种！”
“还有东西两市，所有商铺的屋檐下，都要给朕装上灯！朕要让那些腰缠万贯的胡商，无论白天黑夜，都能在我大唐消费！让他们把金子，都心甘情愿地，给朕永远留在长安！”
“还有皇城，六部官署，全都给朕亮起来！以后谁敢跟朕说，天黑了，没法处理公务，朕就让他去扫一辈子厕所！”
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拿着纸笔，在那刺目的光下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不断地为李世民的疯狂构想，添砖加瓦。
“陛下，臣以为，除了主街，各坊的坊门，以及坊内主道，也应设立路灯。光明治安，如此，可大大减少夜间盗匪滋事，百姓安居，亦是皇恩浩荡。”
“陛下，夜市一旦兴起，相关的消防、卫生、巡逻制度，也需及早建立，臣建议，由京兆府牵头，联合金吾卫，成立‘夜间综合治理司’，专管其事，方能长治久安。”
戴胄，这位户部尚书，此刻也一反常态。他不再哭穷，反而比谁都积极，两只手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票堆积如山的景象。
“陛下！铺设路灯，管理夜市，都需要钱！但是！这钱，花得值！”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金票的光芒。“夜市一开，商税能翻着跟头往上涨！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臣算过了，只要夜市能持续繁荣三个月，铺设全城路灯的成本，就能全部赚回来！往后，日进斗金，就全是净赚！”
只有魏征，还保持着一丝属于旧时代的冷静。
他看着君臣几人，如同被魔神附体一般，围着沙盘，规划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永不落幕的繁华盛世，心中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找到一个插话的机会，声音沙哑地开口：“陛下，诸位大人，此事……是否已入歧途？”
众人狂热的讨论戛然而止，齐齐看向他。
“老臣并非要阻拦盛世，”魏征迎着众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老臣忧心的是，这无穷无尽的光明，带来的，是否也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工坊不休，商人不眠，官员不寝……长此以往，天道循环，昼夜更迭之序将荡然无存！人，毕竟不是钢铁机器，如此榨取民力，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不耐烦地打断了。
“魏征啊魏征，你怎么总是跟朕唱反调？”李世民指着那盏明亮到残酷的灯，“你看看，它亮了一夜，可有半分不妥？天道？朕即天道！安儿教过朕一个词，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那些经义道理，在它面前，还有用吗？懂不懂？”
魏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这样绝对的“神迹”面前，自己坚守一生的圣贤书，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安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等殿内的气氛因为魏征的沉默而稍显冷却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步走到沙盘边，平静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狂热之上。
“陛下，诸位大人，格局，还是小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连李世民都愣住了。
“长安的不夜城，很重要，它能为帝国带来繁荣的商业和税收。但这些，都只是‘电’最表层，最微不足道的价值。”
李安的手，在沙盘上，轻轻指向了蓝田的方向。
“蓝田发电站的电力，目前只用了一成不到，来为甘露殿供电。”
“剩下的九成，足以驱动上百家大型工坊，日夜不休。”
“臣建议，立刻在蓝田，规划建设大唐第一个‘电力工业园区’！”
“将炼钢厂、机械厂、军工厂，全部迁往园区，统一由电力驱动。”
“届时，我大唐的钢铁产量，至少能再翻五倍！”
“用电力驱动的精密机床，其加工精度，也将远超蒸汽机。我们可以制造出更坚固的船体，更强大的火炮，甚至是……”
李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世民因为激动而瞬间瞪大的双眼。
“……全新的战争机器。”
钢铁产量，再翻五倍！
全新的战争机器！
这几个词，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锤，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脏。
他刚刚还在为“不夜城”的商业繁荣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现在，他全部的思绪，已经瞬间被拉到了金戈铁马、血流漂杵的战场之上。
如果说，商业，是帝国的血肉。
那么，工业和军事，才是帝国的骨骼！是支撑这具躯体，去征服世界的唯一依仗！
“安儿，此话当真？”李世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贪婪，都有些颤抖了。
“陛下，电力，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李安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蒸汽机，解决了‘力’从哪里来的问题，它让我们进入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而电力，则解决了‘力’如何被更精准、更高效地使用和传输的问题。”
“它，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钢铁产量以千万吨计，武器射程以百里计的时代！”
虽然听不懂什么“第二次工业革命”，但“千万吨”和“百里”，李世民是听懂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穷无尽的钢铁洪流，和毁天灭地的炮火覆盖在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片土地上。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贪婪。
“好！”他重重一拳，狠狠砸在沙盘上，震得上面代表着房屋楼阁的小模型都跳了起来。
“就依你所言！”
“房玄龄！杜如晦！”
“臣在！”
“朕命你二人，即刻联合工部、户部，拟定‘蓝田电力工业园区’的详细规划！”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不惜一切代价！”
“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座电力炼钢炉，给朕点起火来！”
“喏！”
这一夜，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疯狂的工业建设计划，在甘露殿永恒的灯光下，正式诞生。
天亮时分，几位大臣才拖着疲惫但又极度兴奋的身体，离开了皇宫。
魏征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甘露殿，只觉得那冰冷的光芒，有些刺眼。
他知道，从今夜起，大唐这头猛虎，不仅被插上了名为“电力”的翅膀，还被喂下了，最猛烈的，名为“工业”的兴奋剂。它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狂奔。
至于前方是坦途，还是悬崖，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而李安，则站在殿门口，看着魏征远去的萧索背影，目光又落回了殿内的沙盘上。他的手指，不经意地，将一个代表哨塔的小木块，从城墙上，推到了空地上，仿佛在模拟着某种可以在战场上自由移动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