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院子里。
爷爷握着小剪刀,正专注地修剪一盆养了快二十年的腊梅。
腊梅枝条疏密有致,零星开着几朵黄澄澄的花,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
他剪得仔细又利落,一剪子下去不带犹豫,像跟老伙计聊天似的,轻声念叨:
“再长长,明年该开满一树了。”
奶奶坐在一旁的老藤椅上晒太阳,身上搭着花棉袄,手里捧着搪瓷缸,里面泡着枸杞、红枣。
她一会儿抬头看老头子,一会儿又望向院廊下,正挂灯笼的二女儿、二女婿和大孙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日头已升得老高。
大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油烟机嗡嗡作响,像老式拖拉机在喘气。
客厅圆桌早已支开了,一大家子人凑到这里,寻常小桌还真坐不下。
桌上光是凉菜就码了大半圈。
拍黄瓜、拌海蜇、酱牛肉、卤猪耳、凉粉……色泽鲜亮,摆得齐整,只等热菜上桌。
许总和二姐、二姐夫寒暄了两句,一进屋,便拖了把椅子在门边坐下。
他是三姐弟里最小的,也是事业最顺的那个,可一进老宅,便与寻常晚辈无异,低调随和。
他笑着冲爷爷招呼:“爸,今年腊梅开得比去年好。”
爷爷头也不抬:“你每年都这么说。”
许总笑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进厨房帮大姑端菜。
不多时,大姑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
鱼身上铺着葱丝姜片,浇上一勺滚油,嗤啦一声,顿时香气四溢。
大姑性子安静、不爱吆喝,杨女士便拍了拍手,帮忙朝屋里屋外喊道:
“都洗手了,开饭。”
许总头一个起身,将爷爷扶到座位,又绕到另一侧替奶奶拉开椅子。
“我自己来。”奶奶摆摆手。
她话是这么说,可还是顺着许总的力道坐下了。
等到许意和表妹从楼上赶下来,众人已落座,这一家子能来的都到齐了。
只是今年,少了二姑家的大女儿。
席间,大姑看着许意,笑眯眯地问:
“意意啊,前阵子是不是你生日?我刷朋友圈,看你发了好些照片,那蛋糕真是漂亮。”
“嗯。”许意笑着点头,“味道很好。”
“那是。”二姑立马接话,语气掩不住得意,“我特意网上订的那家,口碑好得很,年轻人都认这个,小雅也喜欢。”
许意顺着夸:“二姑眼光一向好,挑东西错不了。”
二姑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
“瞧瞧,还是意意这张嘴甜,几句话就把人哄得心里舒坦。
“在学校没谈个对象?这么会说话,肯定招人喜欢。”
纵使许意脸皮不薄,也赶紧摆手:
“哪有啊二姑,您别拿我打趣,平时课业重,光顾着忙学分了,哪有空想这些。”
大姑在一旁夹菜,顺杆往上爬:
“没谈也好,以学业为重,那将来有啥打算?是想进你爸的公司,还是自己干点啥?”
许意笑了笑,姿态从容:
“才大二呢,专业课刚入门,先把基础打牢吧,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表妹本来闷头扒饭,听到这儿忍不住了,苦着脸插嘴:
“姐,你也太厉害了,我都要被数学折磨疯了,到了大学该怎么办啊……”
许意扭头看向表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高一才哪儿到哪儿,至于吗?多刷刷题就有感觉了。”
二姑听罢,筷子顿了顿,忍不住叹气:
“听听,这就是差距,意意是真的懂事,我们家小雅要有你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
这边正聊得火热,那边表哥却没往热闹里凑。
他挨着大姑父坐,低头专心地剥虾。
剥得很仔细,但每剥完一只便拿纸巾擦一下手指,一点也不着急。
这会儿他面前已搁了小半碗虾仁,只只完整饱满。
保温杯搁在手边,杯身印着单位发的纪念字样,因为用得不久,漆面还很新。
二姑瞥见,忍不住压低声音,跟大姑嘀咕:
“你家小磊还这样?成天捧着个保温杯,老气横秋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大姑无奈地笑笑:
“他说泡的是陈皮,养胃,在单位待久了,讲究这个,也学着养生了。”
表哥似乎是听见了,放下虾,拿起纸巾把手指擦干净,这才抬头,字正腔圆道:
“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小姨您老说夜里嗓子有痰、睡不好,其实可以试试。
“每天早晚各泡一小撮,少放点冰糖,别太甜。”
二姑被噎住,瞪圆了眼想反驳,一时又找不着词,只得扭头向大姑告状:
“你这儿子,我说不过他,嘴皮子利索得跟谁学的?”
大姑笑而不语,眼角眉梢却透着得意。
她夹了块鱼肉放进儿子碗里,轻声说道:
“行了,吃你的虾,别贫。”
表哥也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剥虾。
许意在一旁看着,不禁弯了弯眼睛。
饭桌上的话题,从许意的大学生活聊到小雅的高一学业,又绕到二姑最近追的剧、大姑家新买的扫地机器人,再到爷爷奶奶的身体保养,一圈话题转下来,谁都没冷场。
许意话总体不算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接上。
夸人夸得自然,问问题问得体贴,偶尔还带点小幽默,把气氛烘得暖洋洋的。
爷爷奶奶听得开心,二姑大姑笑得合不拢嘴,小雅更是一脸佩服。
一顿饭吃下来,热气腾腾,烟火气满满,谁都没觉得时间过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