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撤下桌,已经是一点多了。
大人们各自散开。
爷爷奶奶回房午睡,许总和自己的两个姐夫窝在沙发一角聊股票。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一句‘这个点位得看丑联储’,一句‘回调就是机会’,听得人昏昏欲睡。
许意窝在沙发另一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表妹挨着她坐,戳了半天屏幕,忽然把脑袋凑过来,语气里透着雀跃:
“姐,屋里好闷,咱俩去田埂上走走呗?顺便带你看个好东西。”
“你不写寒假作业了?”许意问。
“晚上再写。”表妹答。
许意这才抬眼,表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的模样。
她正愁下午没处打发时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点头道:
“行,走。”
两人也没大张旗鼓,跟大人们喊了声‘出去消消食’,便从后门溜了出去。
门一推开,凛冽的寒风直往领口里钻。
表妹却像只撒欢的小狗,蹦蹦跳跳跑在前头,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枯草茎,当鞭子似的在空中挥来挥去,抽打着冬日的冷风。
出了后院就是田埂。
冬天的田野空旷得有些寂寥。
大片土地已经翻耕过,泥土呈深褐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冻霜,在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只有零星几块菜地里,青菜、菠菜、芥菜矮墩墩地伏在地上,叶面挂着霜,反倒绿得结实。
风大,许意把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脖子,跟在后头。
表妹走几步就回头催:“姐快点,前面有个地方可好看了!”
路过一片油菜地,虽然还没抽薹,但叶子已长得肥厚敦实,深绿里透着油亮。
表妹停住脚,拿草茎朝地头一指:
“爷爷特意留的这块,说底肥下得足,明年开春肯定旺。”
许意顺着看过去,田埂边的泥土被霜打得潮润,深褐与灰白交错,像泼了淡墨的宣纸。
两人继续走,渐渐爬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小表妹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枯草:
“到了。”
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影,山脚下零星散着几栋老屋,炊烟升得慢,凝在冷空气里。
坡上枯草丛生,风过时簌簌作响,似在低声絮语。
许意掏出手机,对着远处山影拍了一张。
屏幕里灰蓝的天、墨绿的山、淡白的烟,像幅没裱好的水墨。
表妹凑过来:“姐,你干啥呢?”
“拍照留念。”许意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
“那我也要拍。”
表妹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有样学样地对着山下咔嚓一顿,又拍了张枯草才收起手机。
她起初还嘻嘻哈哈,捡根草茎在手里转来转去。
但被风吹了一会儿,表妹的神色便渐渐敛了下来,低头拔着地上的枯草,装作随口一问:
“姐,大学真的很轻松吗?我看你朋友圈发得不多,但一发就感觉天天在玩。”
许意望着远处,风把碎发吹得乱飞。
她没像往常那样抬手去理,任由发丝贴在脸上,声音平而淡:
“轻松是相对的,没人管你学不学,但挂科也是真挂。
“考砸了照样补考、重修、延毕。
“大学比高中可怕的地方在于,选择权全扔给你,选错了没人兜底。”
表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草茎捏成了几截:
“我好怕我考不上大学……我妈天天念叨,念叨得我做梦都在背单词。”
许意扭头看了表妹一眼。
她知道二姑心气高,表妹的亲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本科名校,现在人更是已经在国外读博。
二姑嘴上从不说,可有些东西不必说。
有一个姐姐在前面,表妹往哪儿走,都落着那道影子。
念及此,许意的语气软了下来:“你现在才高一,日子还长。”
“你看这块地。”许意说着朝坡下一片翻过的田扬了扬下巴,“现在看着光秃秃的,翻一翻、浇浇水,总有长出来的时候。别逼太紧,先把节奏找对。”
表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问:
“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老缠着你问问题。”
许意笑了笑,淡淡道:“你知道自己烦就好。”
表妹:“……”
风更大了些,吹得两人头发乱飞。
这一刻的安静,和屋里那股热热闹闹的喧嚣截然不同,是别样的安宁。
往回走时,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空气里多了股湿润的土腥气,可能要下雨。
半路遇上村里的一位老伯伯,正赶着几只鸭子回笼。
鸭子摇摇摆摆,在田埂泥地上踩出一串串梅花印。
老伯眯眼认了认,咧开嘴笑,乡音浓重:
“意意,小雅,回来啦?哟,都这么高了!书读得咋样?”
老伯往年每次都这么说,即使许意自高一过后就没长过个了。
表妹估计很快也能体会到了。
“伯伯好,读得还行,挺顺利的。”许意笑着礼貌回应,“您身体还硬朗?”
表妹从许意身后探出脑袋,也脆生生喊了一声:
“伯伯好。”
“硬朗着呢。”老伯哈哈笑,手里的竹竿一挥,“你们城里娃回来就好,过年热闹。”
告别老伯。
表妹走着走着忽然蹲了下来,想摘挂在路边低矮枯枝上的野果。
是去年残留的火棘,干瘪瘪的,红得发黑。
她一伸手,手背被枯枝划了一道,顿时‘嘶’了一声。
许意跟着蹲下,拉过她的手细看,只是浅浅一道红痕,没破皮。
她仔细检查有没有细刺。
表妹顺势歪着脑袋撒娇:“姐你真好,要是我妈,早骂我皮了。”
许意无奈地撒开手:“下次别乱摘,长点教训。”
快到家时,许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田埂上两行浅浅的脚印已被风吹淡,但脚底那份踩在土地上的踏实感,却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
推开门。
电视综艺的笑声、大人谈天的嗓门一下子灌满了耳朵。
表妹一进门就嚷:
“饿了!”
二姑的大嗓门立刻杀出来:“刚吃完就饿,你是饭桶投胎的?”
许意眼睛弯成了两道弧。
她拍了拍袖口的草屑,心想:
吵是吵了点,可快过年了,不就该这样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