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余笙继续听温老师讲课。
圣教序说是唐太宗给玄奘写的序，但序本身不算什么，厉害的是字。
全是从王羲之留下的帖里一个一个找出来拼上去的。
干这事的是个叫怀仁的和尚，花了二十四年。
比余笙活的年头都长。
有些字找不到，就拆偏旁，左边从这个帖里找，右边从那个帖里找，拼完了还得保证看着像同一个人写的。
这比拼图离谱多了，拼图好歹有参考图。
不过拼出来的东西有个毛病，气脉不通。
圣教序的字从不同的帖里扒来，单独看每一个都很精彩，放到一起就断了。
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学王羲之绕不过去的东西。
真迹一张都没留下来，全是摹的拓的，而‘圣教序’字量最大，将近两千个字，涵盖了各种写法，任何单篇帖都比不了。
所以正确的学法不是把它当完整作品去临，而是当字库用、当字典用。
它给的是零件，怎么组装得自己去找答案。
临近下课，温老师提了一嘴怀仁的下落，说碑刻完之后这个和尚就从历史记载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
二十四年做成一件事，然后把自己从作品里抹掉了，连个谢幕都没有。
余笙盯着投影上那张拓片的局部图，黑沉沉的，字口清晰，旁边留着一小块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老师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
教室里一阵响动。
余笙站起身，拿起喝剩的柠檬茶，里面还剩个底，冰早化完了。
她想了想，低头含住吸管，嘴唇微微收拢，吸了一大口。
直到杯底见光了，只剩下零星几滴沾在杯壁上，吸管怎么都吸不到了，余笙才放下杯子，丢进垃圾桶。
楚珏站在旁边，正扭着头看她，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余笙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怎么。”楚珏顿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地往垃圾桶那边扫了一眼，“那杯水不都淡了吗，你还……”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冰块早化完了，柠檬水兑了一节课，最后那点底子跟白水差不多，余笙还吸得那么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
“嘴闲的。”余笙随口说道。
“嘴闲你吃口香糖啊。”
“没带。”
“我兜里有。”
楚珏说着还伸手去摸裤兜，还真摸出来一板薄荷糖，递到余笙面前。
余笙抽出一条塞进嘴里，薄荷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比柠檬水够劲多了。
“还要吗？”
“够了。”
楚珏把口香糖揣回兜里，歪头看着余笙：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哪什么？”
“说不上来。”楚珏想了想，“就是，看着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哪不对劲。”
“那你不是白说了。”
“我就是表达一下关心。”楚珏说。
余笙把口香糖顶到左边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
“没什么事，就是最近骨裂忌口比较多，好久没喝冷饮了……”
“冷饮也忌啊？”楚珏一愣。
“昂。”
“那你还喝？”
“喝一点问题不大。”余笙说得轻描淡写，“最多就是把愈合周期拉长几天呗。”
楚珏顿时呼了口气：“我还以为多大个事。”
“本来就没什么事。”
楚珏没再说什么，率先往教室门口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走了。”楚珏朝余笙摆了下手。
“嗯。”
楚珏往左，余笙往右。
两人各走各的。
余笙掏出手机，打开微讯，有一条未读消息。
“许意”：下午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点事，晚点再过去。
余笙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余笙小丫头”：现在呢？
“许意”：你下课了？
“余笙小丫头”：是啊。
“许意”：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收尾的，弄完了我来找你。
“余笙小丫头”：反正下午也没事，我过去等你。
“许意”：不用。
“余笙小丫头”：用。
“许意”：行吧，我这边也快了，马上就好。
余笙正打算收起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沈公子发来的。
“沈流川”：他们两个说周末要来看望一下你，怎么说？
他们两个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余笙”：看我干嘛？
“沈流川”：你不是手臂受伤了嘛，最近没见你来柑大，他们就商量着主动出击，去看望你。
余笙倒是不意外鸡哥和宇哥知道她手臂受伤的事。
沈公子嘴严，一般不会多嘴说这些事。
最有可能的还是虞晓楠从许意那得知了这事儿，告诉了赵恒宇，赵恒宇转头就又让葛珅知道了。
毕竟许意天天跑来寒大，作为室友肯定会问起的。
“余笙”：要看不早来，现在才来。
“沈流川”：你怎么说？
“余笙”：行吧，他们来出租屋？
“沈流川”：嗯。
余笙没再回了，把手机揣进兜里。
出了校门，沿着外面的路走了几分钟，拐到隔壁柑大的校门口。
许意说她快了，余笙便也没有再进去。
阳光直愣愣地晒下来，她找了校门口旁边一棵树，蹲在树荫下。
树虽然不大，遮不了多少阴，但至少比站在太阳底下强。
余笙掏出手机，打开和许意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
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实在不算多，毕竟天天都在一块儿，以线下沟通为主。
她正对着屏幕发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许意”：到了没？
“余笙小丫头”：到了，在你们校门口。
“许意”：我出来了。
余笙站起身，往校内看了一眼，远远的看见一个身影朝门口走过来。
许意从里面出来了，她今天头发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
“等多久了？”
“没多久。”
“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小区走去，阳光还是灼人。
余笙随口问道：
“下午处理什么了？”
“材料、活动事宜，还有一堆表格。”
“听着就头疼。”
“可不是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