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冶子把十几件法器在锻台上依次排开。
每一件法器上魔气的侵蚀形态都不一样。第一柄短剑上的魔气是烈性的,魔气在剑刃上炸开了一朵焦黑如花的纹路,像高温下金属表面产生的氧化层,但更狰狞。
第二面灵盾上的魔气是阴性的,渗入盾面后开始缓慢腐化阵纹,像一块埋在湿土里的生铁。第三件法器最为特殊,一枚通体透明的灵符玉佩,玉质本身完好无损,但玉佩内部封印的一道护身灵光已经被魔气完全吞没了,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空壳。
“这些法器在战场上沾染的魔气来源各不相同,”欧冶子用烟斗柄逐一敲了敲每件法器,像在清点仓库,“那柄短剑是被魔蝎尾刺洞穿后遗留在剑身中的魔毒侵蚀的。灵盾是正面扛住了一次深渊魔将的魔气冲击,扛住了,但魔气渗入了盾体。至于这枚玉佩,说来话长。它的主人曾是魔族俘虏,在魔族的牢狱里被关了八年。玉佩是他入狱前妻子塞进他怀里的,魔气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是从他体内蔓延出来的,他在狱中受尽折磨,体内灵力一点一点被魔气同化,玉佩受其主人的内灵力牵连,也跟着一起被污染了。八年后他被救回来时经脉已经半魔化,整个人只剩一口气。那枚玉佩被他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八年。”
江寒拿起那枚玉佩。玉佩中残存的魔气确实和其他法器不同,如果说飞剑上的魔气是刀痕,这枚玉佩中的魔气就是锈迹。不是外力击打造成的损伤,是经年累月的慢性侵蚀。魔气已和玉佩本身的灵力结构彻底融为一体,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沙子混在了一起。硬抽只会把玉佩一起抽碎。
他没有立刻动手抽取,而是先把所有法器都用万物生感知扫一遍。每件法器的魔气来源、特性、侵蚀深度、与法器本体灵力结构的融合度,各自记录在心。然后按从易到难的顺序排列。这种做事方式跟下界的江湖经验有关,先拿容易的练手,攒够手感再处理难的。
第一件,魔蝎尾刺污染的短剑。
魔蝎的尾毒在本质上是一种偏向“阴寒”属性的魔气分支。与深渊魔将那种带着法则意志的精纯魔气相比,魔蝎魔气低了好几个档次。江寒以魔门灵根为中转,将尾毒魔气从剑刃的创口处直接吸出来。整个过程不到百息。被抽出来的魔气入体后甚至不需要四象轮转的完整处理,魔门灵根直接碾碎,化为少量灵力汇入丹田。欧冶子在旁边计了个时,然后把短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剑刃恢复了原本的银白色光泽。
“第一件,百息。”
第二件,灵盾。这道魔气来自深渊魔将的魔力冲击。虽然比不上魇那种金仙级精纯魔气,但浓度和量级分别是短剑魔气的几倍以上。江寒改用道心种魔大法配合邪王十劫的杀意作为入口,邪王十劫的本质是以杀意驾驭魔性,对于这种战场冲击型的魔气天然克制。他以杀意包裹住魔气核心,将其从盾体中整块剥离出来。剥离时魔气反抗了一下,盾面上炸开一小团黑雾,被江寒掌中万物生形成的漩涡全部吸走。灵盾上的阵纹从灰黑恢复了淡金色,盾面中央那枚族徽,一面被半毁的军旗,重新显现出来。
“第二件,半炷香不到。”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江寒的手法越来越快。从第五件法器开始他甚至不需要再以魔意为入口了,万物生对这些被污染的魔气产生了“熟练度”上的适应,提取精度和速度都比之前高了一个档次。同类型魔气被连续处理后,万物生在体内慢慢建立了对应的转化模板。以后碰到类似魔气可以直接调用模板进行萃取,不需要每次重新适应。
到了第十一件法器,只剩下最后两件难啃的骨头,那枚玉佩,和一件被半炼化过的残损阵器。
江寒把这两件放在最后。先拿起残损阵器,这件法器原本是一座中型防御阵的阵基核心,在战场上正面迎接了一道天仙级魔将的本源魔气冲击。阵器本身的材质已经开裂,魔气从裂缝灌入了阵器内部的阵纹通道,把整套防御阵纹腐蚀成了一团废线。抽取魔气时他发现阵纹虽然已经废了,但阵器底盘的材质还不错,如果能把魔气清干净留个底座给欧冶子重新刻阵,这件阵器就算救回了一半。他以魔门灵根为导引,用万物生的抽取之力顺着阵纹通道逐条清理,像疏通被淤泥堵死的河道。耗时将近半个时辰,阵器底盘恢复了原始的青黑色,内部阵纹虽已全废,但材质完好无损。
欧冶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默默从锻台上捡起了那柄短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看的不是剑,是剑身上的净化痕迹,干净,精确,没有损伤底材。这种净化的精密度比器阁的净化炉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净化炉是高温烧魔,优点是快和批量,缺点是炉火会同时损伤法器底材的灵性,净化的次数越多法器越“死”,灵性被烧干了。
而江寒的净化是抽出魔气,不碰法器本身。相当于从肉体中取出弹片而不切开更多的肌肉。这种能力在人族的法器修复体系里,目前没有替代品。
最后一件,那枚玉佩。
江寒在玉佩前坐了很久。不是因为玉佩中的魔气最难抽,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说,玉佩的魔气侵蚀虽然根深蒂固,但总量不大。难点在于这枚玉佩中还有一道“活”的气息。他第一次感知扫过时就发现了。玉佩封印的护身灵光虽然已经被魔气吞噬成了一层灰壳,但在灰壳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极弱的东西仍在微微发光。
那是一道思念。
不是灵力,不是意志,不是一个修士临终前留下的残留神识。是一个普通人把对丈夫的全部挂念和保护愿望凝聚在一起形成的情绪经络。这道思念的力量微弱到连灵力都算不上,用万物生的感知放大到极限才能勉强触摸到它的存在。它是被玉佩中那个护身禁制作为“触发条件”记录在阵法底层的。护身阵法感应到主人遇险时会自行触发,而触发条件是什么?是“他不在了”,但阵法被魔气侵蚀得太厉害,没能真正触发就消失了。只剩下这道思念,还像一个永远不会点亮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灯芯一样留在灰壳最深处。
如果强行抽取魔气,这道思念会在魔气剥离的同时被一起抽走,因为它和魔气已经在八年中长在了一起。它不是被魔气污染的,是主动扩散进魔气中的。那个妻子在丈夫被俘的八年里,每一天都在往玉佩中注入新的思念和祈愿。当丈夫体内的魔气反过来侵蚀玉佩时,她的思念已经和魔气缠绕成一团了。
江寒把玉佩的情况告诉了欧冶子。
欧冶子沉默了好一阵。作坊内的灵灯在他头顶轻轻晃着,锻台上的炭火噼啪作响。
“那个女人叫孙三娘,”他说,“和你一样是东山出身。丈夫叫陈石头,两人一起飞升,一起被分配到东山灵田。她丈夫被俘那年她已经有了身孕,独自把孩子生下来养大。玉佩是她用自己的灵石碎片磨成粉和灵泥混合捏成的,连法器都算不上,就是个心意的载体。她后来改嫁了,生了第二个孩子。但她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来找我问一次,那枚玉佩还在不在。”
他拿起玉佩,放到锻台上最安全的位置。
“抽吧。她的思念不在玉佩里了,在现在她和丈夫的墓碑上。这枚玉佩只是她当初以为人还在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器阁不会修它了,但谢谢你把它留到了最后。”
江寒把手按在玉佩上。他没有用魔意为入口。他换成以如来神掌的佛光为引导,佛光温和,不会撕裂那缕已经微弱的思念。他将抽取目标精确锁定在魔气、不碰那道情绪经络。整个过程放得很慢。慢到欧冶子在旁边抽了整整一袋烟。
最终,最后一缕灰黑色的魔气从玉佩中飘出。而玉佩深处那枚微弱的灯芯仍在那里,没有被抽走,没有被净化掉。它已经无法触发了,也不会再亮了。但它还在。
江寒把玉佩放回欧冶子手中。欧冶子用拇指擦了一遍玉佩的光泽,放进了案头的一个小木盒里。木盒上没写字,但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枚很久没被更新过的牺牲者名簿,陈石头的名字在第三十六行。
欧冶子随后清点了所有的净化成果。十三件法器,全部修复成功。他取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准备好的灵石。他同时还兑现了那枚法器戒指,储物戒,他亲手打造的。内部空间不大,只有三尺见方,但做工极精良,戒面上的纹路是一柄正在打铁的小锤。在轩辕城这样一枚戒指售价至少五百灵石。
“功勋评定那边我会帮你递一份器阁的推荐函,”欧冶子把烟斗往嘴里一塞,站起身来,“不过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你在器阁做的事,以魔制魔抽取魔气,消息一旦传开,投神派和投魔派都会派人来找你。投神派找你是想试探你有没有利用价值,投魔派找你是想挤掉你。这两拨人表面上都是人族的,但他们的屁股不在人族的板凳上。”
江寒接过储物戒戴在手上。寸寸恰好。
“在还不足以一个人碾过去之前,我低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