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冶子收起所有净化后的法器，逐件贴上封存标签，放进锻台后面的铁柜里。关上柜门后，他没有马上让江寒走，而是从墙上取下一只积了层薄灰的铜壶，倒了两杯灵草泡的茶。在这个整日被烟尘和火星充斥的作坊里，喝茶的动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以千年炼器师生涯来看，这是一份对来客很稀罕的郑重。

    

    “你刚才净化阵器底盘时用的手法跟其他人不一样，”欧冶子吹开茶杯上的热气，“一般人清理魔气只做两道工序，第一道挡住魔气的攻击性，第二道把魔气烧掉。你多做了一道：你把魔气碾碎了再吸收。”

    

    “那是我在下界磕碰出来的法子。”江寒接过茶杯。

    

    “下界的习惯带到上界大多数是废的。你这习惯不但没废，反而在很多地方比上界现行手法更高效。得好好留着。”欧冶子啜了口茶，“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跟炼器无关。跟你的命有关。”

    

    他用铜壶重新添了水，看着茶雾缓缓升起，声音放得很平。

    

    “你在边境巡逻的报告我看过了。散修境越级击杀地仙魔物，一剑贯穿。任务殿的执事在你档案上标注了‘实战战力评级暂定乙等’，这份档案不是封在任务殿的抽屉里的。它是公开的。整个轩辕城，议会、天机阁、任务殿，所有具备信息查阅权限的人都能看到。”

    

    “同一天器阁也收到了器阁修复记录。今天你一个人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净化了十三件法器，其中有十件按正常流程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修好。等器阁明天的档案更上去，连同你上个月的边境巡逻报告和上上个月的东山浊气清理记录，三份档案摆在同一个人的名下。”

    

    “不到三个月时间，一个散修境的飞升者，既能在边境正面击杀魔族，又能在后方修法器、清浊气。三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全被你一个人通吃了。你知道在轩辕城的现行体系里，这种人叫什么吗？”

    

    “叫什么？”

    

    “‘不明变量’。”欧冶子一字一字把这个词咬得很清楚，“这个词是当年人族议会情报分析司的头头，鲁仲连那老家伙写的。他独创的分类法是把所有飞升者分成三个等级：变量、潜在变量、不明变量。‘变量’是飞升后按标准路径修炼，天赋和能力在合理范围内的。‘潜在变量’是天赋超出平均值但在某一两个特定领域内表现的。‘不明变量’是一切数据都不在参考范围内、同时跨越多个不相干领域的，上限未知、代价未知、风险爆炸半径未知。在这三类人里头，不明变量的档案会被标上一个很小的红点。不是罚你，是默默看着你。因为不理解，所以要持续观察。”

    

    他喝了一大口茶。

    

    “我来告诉你，在神族眼里，一个能同时驾驭佛道魔星四道的人族意味着什么。神族的天地法则架构是一元化的，他们以‘光明’为核心法则，所有其他法则都是光明的分支。佛、道在他们的体系里被归为‘异端光辉’，属于需要收编或消灭的非正统派系。魔在他们体系里是直接的对立面，是‘深渊侵蚀’。星，星辰之力的本源触及了神族最忌讳的一句话：‘天外有天’。也就是说，神族不怕你专精一道。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应对体系，你的佛光再强，他们有克制佛光的净化之光。你的魔力再深，他们有克制魔力的天罚之雷。但你能同时使用四道的时候，他们的克制体系会互相打架，克制佛光的净化之光会干扰克制魔力的天罚之雷。四象轮转让你的功法体系在他们眼里不是一套功法，是一套会动的、彼此掩护的阵法。他们分析不明白。在上界，分析明白的敌人不可怕，分析不明白的敌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在魔族眼里你就更简单了。魔族的修炼逻辑是‘吞噬一切，强者为王’。你的万物生能从死气中抽取能量、从魔气中吸收力量，在魔族看来，这跟他们自己的进化方式如出一辙。你本质上是一头潜力巨大的、野生的、还没被魔族收编的魔胚。魔族不杀魔胚，魔族要夺舍。把你的魔门灵根夺走，把你那套四象轮转抢过来按在自己身上，让一个原本就是上位的魔将获得四象之力，这比杀你值钱得多。”欧冶子说到这里放下杯子，“到时候你拼死反抗打得惊动天地，但他们看你时的眼神永远不是你有多强，而是‘这人若被我夺舍，能涨几成战力’，比死还凉。”

    

    江寒端起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在下界时被追捕过、被暗算过、被江湖正道针对过。但那些都有一个限度，敌人再怎么捅刀子，也是把刀捅向他的命。现在欧冶子告诉他的事实更冷：他已经被摆上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菜单，神族的菜单上他是需要抹除的变量，魔族的菜单上他是上等夺舍材料。他在两边都不是人。

    

    “所以你的提醒是，藏好。”

    

    “不只是藏好，”欧冶子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斗末端在锻台上画了三个圈，“你的四象，佛、道、魔、星。从现在开始把其中两象藏起来。在人前只用一象。单修一道的天才在上界虽然稀少但不算威胁级别。用一剑斩魔物的时候不要同时运转佛光净化，让它看着像是你用魔气把魔气硬吃了。用剑气的时候不要同时叠星辉增强穿透力，让万剑归宗看着像一个普通的人间绝学。四象轮转是你真正的底牌，底牌不在绝境不要翻开。翻开的那一天，必须是你做好了同时面对神族和魔族围杀的万全准备之后。”

    

    江寒把这三个圈看在眼里。佛、道、魔、星，欧冶子毕竟活了一千年，他划出重点的不是“哪一象更强”，而是“别人眼里哪一象更不敏感”。他在圈旁边的小字上顿了一下，“表面只露一剑”。这个建议和顾长风的提醒不谋而合，但欧冶子给的建议比顾长风更具体、更具可操作性。两个活了几百年以上的人不约而同地让他藏，说明这件事确实很被在意。

    

    “还有一件事，”欧冶子从锻台下的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盒，“你的那枚龙涎果还没吃吧？”

    

    江寒微怔，他在荒古遗域从神农那里得到龙涎果的事没有对外声张过。欧冶子居然知道。“神农前辈跟你提过？”

    

    “他没提过。但我知道龙涎果长什么样、什么味。你服下龙涎果之后突破天仙时，万一会引来的不只是天劫，还有能感应到龙涎气息的神魔两族强者。龙涎果是上古真龙的口涎浇灌万年的灵果，在神族的灵材谱上被列为‘先天至宝’，稀有度接近他们神皇私库的珍藏。你突破天仙时如果龙涎果的药力还未完全消化，散逸出来的龙涎气息能被方圆千里有金仙以上感知的人捕捉到。所以记得，服用龙涎果的地点不能是人多的地方，不能是天劫会外溢的地方，也不能是距离陨神平原太近的地方。找个没人能看见的深山里服下，把龙涎之气完全炼化之后，突破天仙才能不留痕。”

    

    江寒把这话也一个字不差地记住了。

    

    从器阁出来的路上他沿着轩辕城外城的石板路往东山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任务殿、万里司、几家灵丹铺子和一个卖法器配件的露天小摊，商秀珣有一次跟他提起过这个小摊，摊主是个天仙散修，专门卖自己练手艺做的低阶零件，质量还行。他停下来看了看摊上的铜扣和皮带环，商秀珣改良的挽具需要这些零件。他挑了几只扣环放进储物戒。

    

    走出轩辕城北门时天色已经擦黑。光幕高悬在头顶，淡金色的灵光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灯。

    

    他在城门口的驿站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欧冶子今天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在脑中重过了一遍。神族眼中是必须抹除的威胁。魔族眼中是上等的夺舍材料。议会内部有投神和投魔两派暗中运转。青铜塔顶的裂缝还有百年就会裂开。神农需要三十六位金仙。而他现在是天仙不到，功勋是三等兵，住的是东山租用的小院。

    

    差距很大。但他没觉得被压住。因为在差距的另一边，他今天已经看到了通往那个目标的路，技术贡献功勋。欧冶子帮他递进推荐函，器阁的净化活会持续下去。边境巡逻的战功功勋可以继续攒。两线并进。等功勋升到一定等级就能兑换更多功法资源，突破天仙再到荒古遗域，之后的所有事在找到石青璇之前都只是铺垫。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往东山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轩辕城高高的城墙。城墙上那些巡逻的人族战士，在金色光幕下像一条细细的墨线。他们在城墙上走了几百几千年。他用目光数了数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烽火台，十七座。有一天，或许这些烽火台会同时点燃，不是示警，是反攻的烽火。

    

    他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存放好，转身继续往东山走。

    

    当天晚上商秀珣从他带回来的几枚铜扣中挑了一枚品相最好的，当场把它卡在她新做的鞍架衔接处。铜扣和云纹钢薄板的咬合度严丝合缝，比她找摊主定制的那批还精确。“你运气好，挑了一枚刚好合用的。”他点了下头，往炉灶那边走了两步，没告诉她不是运气，是他蹲在摊前一片一片量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