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124。明天上午。首尔飞北京。
陈曦把那条短信转发给沈昭月,附了一句话:林总怎么安排。
沈昭月那边十一分钟才回。这个时间在她身上算很长,她平时回话只用两分钟。
回过来只有四个字。
林总自己去。
陈曦把手机装回口袋,没再问。
2008年7月4日,下午两点四十。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层。
天热,可航站楼里冷气开得足。落地玻璃外面,一排排出租车在跑道上排成一条灰白色的线。
林平安身上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没系领带。手里没拿牌子。
司机老钱把黑色奥迪A8停在P3临时上下客位,没熄火。
林平安在到达口对面那根柱子边站着。柱子背后是一家麦当劳,柜台后面那个戴黄色帽子的店员一直偷偷看他,可没敢出来。
CA124落地是下午两点五十六。
走出来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海关那边过关人多。
到达口的玻璃门开了。第一波出来的是几个韩国大叔,然后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
韩孝周走在第八个。
她戴一顶米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一副大墨镜。一件浅蓝色衬衫,贴着SBS的胸卡留下的胶痕。
她左右没人陪。
可她左右是有人盯的。
到达口左侧十米,靠近迎宾牌那一排,有两个穿浅灰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看不出年纪,但他们脖子上挂的相机不是普通游客用的那种,镜头比手指长。其中一个还在调焦。
林平安看见了。
他没动。
他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看时间。下午三点零四分。
韩孝周走出闸口,眼睛在人群里扫。她没看见林平安站在柱子边,下意识把帽檐压得更低。
那两个韩国记者把相机举起来一半。
林平安从柱子后面走出去。
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他走到韩孝周面前,没说话。他先把她手里的拉杆箱接过来。
韩孝周愣了一下。
她抬头。
老板。
她的中文比上次电话里更利索一点。可还是有韩文的尾音。
会不会给你麻烦。
这是她落地之后的第一句中文。
林平安没回这句。他把拉杆箱往自己这一侧拉了半步,挡在她和那两个记者之间。
先走。
那两个韩国记者快门按下来。咔哒一声。咔哒两声。
林平安没回头。
他领着韩孝周往P3出口那边走。走出航站楼自动门之前,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纸。
是一份造梦空间的对外宣传函。
公函上面盖着造梦空间的红色公章,签发人陈曦,日期7月4日。
公函标题只有八个字。
亚洲宣传行第一站。
4日至7月10日在北京、上海两地完成中国大陆地区宣传行程。
期间所有公开行程,由造梦空间宣传部统一安排。
林平安在自动门那边把这份公函给了机场公关部值班的高小姐。
高姐。
林总。高小姐穿着藏蓝制服,眼睛一下亮起来。
麻烦你把这份发到三家门户的娱乐版编辑邮箱。新华财经那边我让陈曦自己送。
高小姐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
是宣传行不是私访。
那两位韩国记者要不要请他们去VIP室喝水。
不用。让他们拍。拍的是接机牌。
林平安回头指了指P3出口外那辆奥迪A8。
车头前面,老钱已经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块造梦空间的接机牌。牌子上印着韩孝周的名字,加上一行小字。
《我的解放日记》中国宣传行。
那两个韩国记者跟出来。他们看见车前的接机牌,端相机的手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把相机放下来一点。他想了想,又重新举起来。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把接机牌也框进了画面。
林平安没看他们。他把韩孝周的拉杆箱搬进后备箱,关上盖子。
车启动的时候,他打开车里那台诺基亚,发了三条短信。
第一条给陈曦。
宣传部公函已发机场。两家韩媒到场。让宣传部今晚出一份新闻通稿,明天上午十点统发。
第二条给沈昭月。
今晚全聚德和平门店包间,我和孝周。两位你看着办。
第三条给刘茜茜。
傍晚到四合院。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新浪、搜狐、网易三家门户娱乐版编辑陈洁、王林、徐勇,几乎同时收到一份从首都机场公关部转发过来的造梦空间公函。
新浪的陈洁先看见。她原本已经把韩孝周北京这条挂到娱乐版第三位,标题草稿是韩女星深夜飞北京,疑见神秘高管。
她看到公函第一行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她把光标移到草稿标题那一栏,重新确认了一遍航班号和落地时间。
CA124。下午两点五十六落地。
她再看公函里的亚洲宣传行,又调出造梦空间上周发出的荔枝台《我的解放日记》宣传排期单。两份文件的日期对得上。
她把标题草稿删掉。
重新打了一行。
韩孝周来华宣传《我的解放日记》。
她把标题敲完,按下发布。
她抬起头,对身后的助理喊。
小郑。把娱乐版第三位换成这个。然后让宣传部去问造梦要五张机场图。
小郑应了一声。
搜狐的王林、网易的徐勇几乎在同一时间做了相同的事。
韩国那两位记者从航站楼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门口电子屏上滚动播报新浪娱乐头条。新浪比国内门户大字号的标题用了五个字。
亚洲宣传行。
其中一个记者把相机收回包里。另一个还想再拍点别的,但他想了想,把镜头盖盖上了。
奥迪A8已经开过P3,进了机场高速。
车里。
韩孝周坐在后排,把墨镜摘下来。她把帽子也摘了。头发被压得有点扁,她伸手抹了一下。
老板。
刚才那两个人,是首尔来的。
我知道。
对不起。
不是你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
老板。
今晚去哪。
全聚德。
我以为是你家里。
先吃饭。家里晚一点。
韩孝周没再问。她看着车窗外的机场高速,京顺路两边那些绿化带在飞。
下午四点二十,奥迪A8拐进东直门内大街,再左转进入北锣鼓巷,最后停在槐花胡同17号院门外。
老钱把车停稳。
林平安先下车,绕到后排把车门拉开。韩孝周下来时左手还拎着登机箱拉杆,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院门是开的。
院门里面,刘茜茜抱着胳膊靠在影壁前。她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条她平时不戴的细金链。
高媛媛站在刘茜茜旁边一步。她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杯里水汽还冒着。她没看林平安。她看的是韩孝周。
韩孝周看见这两位,停在门外,没敢迈步。
林平安站在她身侧,刚要开口。
刘茜茜抢先。
她看了韩孝周一眼,然后看林平安。
先进来吃饭。别让林老板站门口装无辜。
她说完,转身往里走。
高媛媛把茶杯轻轻搁在影壁那块石台上,没说话。她也跟着转身。
韩孝周握着拉杆的手指紧了一下。
林平安低声跟她说了三个字。
进去。
韩孝周点头。她迈过门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又落了一朵晒过头的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