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电器终于坐不住了。
王建国之前没把林生的社区店当回事,觉得二三十平方的小店成不了气候。
但三个月后,当他看到自己的销售报表时,脸绿了。
城南大卖场的销售额,连续三个月下滑。
虽然下滑的幅度不大,每个月只有百分之五左右,但趋势很明显——客户在流失。
“王总,我们调查过了。”业务员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林生在城北、城东、城西开了八家社区店,每一家都在我们大卖场的三公里范围内。我们的客户,尤其是住得远的客户,都被那些小店截流了。”
王建国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林生家电·锦绣花园店,月营业额一万二。
林生家电·东风新村店,月营业额九千八。
林生家电·西郊新村店,月营业额一万零五百。
八家店,加起来月营业额超过八万。
“这小子。”王建国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有点本事。”
“王总,我们怎么办?”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降价。”
“降价?”
“对。”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不是在小店卖便宜货吗?我们比他更便宜。长虹电视,他卖一千八百八,我们卖一千七百八。冰箱,他卖两千二,我们卖两千。所有产品,全线降价百分之十。”
业务员的眼睛亮了:“王总,这是要打价格战?”
“对。”王建国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要让他知道,跟我们宏达比,他没钱。”
价格战的消息,是陈老板打电话告诉林生的。
“小林,宏达那边全线降价了,降了百分之十。”陈老板的声音带着担忧,“你这是要跟着降吗?”
林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不跟。”
“不跟?”陈老板愣了一下,“你不降价,客户不就跑了吗?”
“陈哥,你放心。”林生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林生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苏晚端着水杯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宏达降价了,全线降百分之十。”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我们……”
“不降。”林生抬起头看着她,“苏晚,我们不能跟他打价格战。”
“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林生的声音很平静,“宏达是省城的大公司,背后有资金支持。他可以亏一年、两年,我们亏不起三个月。”
苏晚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不降价,客人不就跑了吗?”
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客人跑不跑,不只看价格。”他说,“我们做的是社区店,客人是街坊邻居。他们图的不只是便宜,还有方便、放心、省事。我们的店开在他们家门口,坏了随时能修,有事随时能找到人。宏达的大卖场再便宜,离他们三公里远,电视坏了要自己搬过去,修好了再搬回来。这个麻烦,值不值那五十块钱?”
苏晚听着,慢慢明白了。
“你是说,我们不跟宏达比价格,比服务?”
“对。”林生转过身来,“从今天开始,我们所有社区店,推出‘三免费’——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一年内免费维修。宏达降价百分之十,我们就用这‘三免费’跟他打。”
苏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免费送货上门,免费安装调试,一年内免费维修。
这三样,每一样都要花钱,但花的不多。
送货上门可以自己送,安装调试可以自己教,维修的成本本来就在预算里。
但客人看重这个。
“林生,这个主意好!”苏晚的眼睛亮了,“我明天就去安排。”
林生看着她,笑了。
“苏晚,你现在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样子了。”
苏晚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
第二天,林生家电所有门店门口都贴出了新的告示——“三免费”服务承诺。
消息传开后,反应出乎意料地好。
锦绣花园小区的一个大妈,本来打算去宏达买电视的,听说林生这边免费送货上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来了。
“小伙子,你们真的免费送货?”
“真的,大妈。”营业员笑着说,“您买了电视,我们帮您搬到家,帮您装好,教您怎么用。一年内坏了,我们上门修,不收一分钱。”
大妈想了想,掏钱买了一台。
“你们服务好,我就在你们这儿买。”
宏达降价后的第一周,林生家电的销售额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百分之五。
王建国拿到数据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可能!”他把报表拍在桌上,“他凭什么不降价还能卖得动?”
业务员小心翼翼地说:“王总,林生推出了‘三免费’服务。送货上门、免费安装、一年免费维修。客人们觉得,虽然咱们便宜五十块,但算上来回搬电视的麻烦,还是在他那里买划算。”
王建国咬着牙,沉默了很久。
“他不降,我们继续降。”王建国说,“再降百分之五。”
“王总,再降我们就亏本了……”
“亏本我也认了。”王建国的眼神冷得像刀,“我要让林生知道,跟我宏达斗,他死路一条。”
价格战升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行业。
林生的朋友们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陈老板打了好几个电话,劝他跟着降价。
“小林,宏达又降价了,你不跟不行啊。”
“陈哥,我说了,不跟。”
“你这样会吃亏的!”
林生握着话筒,声音很稳:“陈哥,价格战打到最后,比的不是谁降得多,是谁撑得久。宏达的资金再雄厚,也不可能无限亏下去。他不降了,我们就赢了。”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林,你这脑子,我服了。”
挂了电话,林生走出办公室,来到店里。
苏晚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产品,脸上带着笑,声音温柔又耐心。
客人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个冰箱容量大,放一个月的东西都没问题。而且我们免费送货上门,您不用自己搬。”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下了。
苏晚收了钱,开了票,冲林生笑了笑。
林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苏晚变了。
以前的苏晚,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总是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脸上的伤。
现在的苏晚,站在柜台后面,落落大方,跟谁都能聊得来。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纺织厂女工了。
她是林生家电的老板娘。
价格战打到第三周,宏达那边终于撑不住了。
王建国站在大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报表,脸色铁青。
这半个月,宏达电器城南大卖场亏了十几万。
降价百分之十五,销售额不但没有上升,反而因为利润太薄,越卖越亏。
而林生那边,不但没有降价,反而靠着“三免费”服务,把客户牢牢地粘在了自己手里。
“王总,不能再降了。”业务员的声音带着哀求,“再降下去,这个季度我们就要亏三十万了。”
王建国把报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林生。”他咬着牙说,“你给我等着。”
消息传到赵铁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小店里坐着发呆。
一个熟客走进来,买了一包烟,随口说了一句:“铁军,你知道吗?林生那小子,把宏达电器打趴下了。”
赵铁军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
“宏达降价,林生不降。宏达继续降,林生还是不降。结果宏达亏了十几万,林生一分钱没亏。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赵铁军接过钱,没说话。
客人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起自己收了宏达那五千块钱,到处散布林生的谣言。
他想起王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林生倒了,这个市场的家电生意,咱们一起做”。
现在,林生没倒,宏达倒要先撑不住了。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没好气地说:“又在抽烟?烟不要钱啊?”
赵铁军没理她。
“我听说林生又赢了。”他老婆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不是说他不行了吗?他怎么越干越好了?”
赵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他老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搞了人家那么多次,人家理你了吗?你除了会嚼舌根,还会干什么?”
赵铁军站起来,摔门出去了。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林生一起在这条街上玩泥巴、打弹珠、偷西瓜。
那时候他们是真兄弟,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一半。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老婆,林生也娶了老婆。
他过得比林生好,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
林生连临时工都当不上,靠苏晚的工资活着。
他开始看不起林生。
他借钱给林生,但借的时候要说两句难听的。
他请林生喝酒,但喝的时候要显摆自己混得好。他帮林生介绍活干,但干完要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他以为自己是林生的恩人。
后来他发现,林生不需要他了。
林生自己赚钱,自己开店,自己过上好日子。
而他,还是那个一个月四十多块的临时工。
他不甘心。
凭什么?
赵铁军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几颗星星,暗淡无光。
他想起了王建国给他的那五千块钱。
钱花完了,事没办成。王建国不会再找他了,宏达也不会再找他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他还有恨。
恨林生,恨命运,恨所有过得比他好的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生。”他在黑暗中说,“我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