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后怕与愧疚缠上心头。
陆羡眉峰紧蹙,睨着她道:“如今才想着离开,当真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吗……
苏枝意脑中一片混沌。
沉默许久,她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清明,定定看向陆羡。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甚至还有些压抑。
原本宽敞的空间,此刻竟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枝意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心中清明如镜。
是啊,木已成舟。
萧景川早已深陷局中,哪有轻易脱身的道理。
苏枝意深吸一口气,望向陆羡。
“那你可有法子?”
“意意,你必须就此停手。
只有你不再追查,他才会跟着收手。
继续查下去,你们查不到真相。
就算侥幸寻到线索,也根本无力抗衡幕后之人。”
“难道我就该什么都不做吗?
就看着我爹他在天牢里日日煎熬,性命朝夕难保。
我若是真的收手,真的可以装作一切无事,心安理得地在外面过着安稳日子吗?”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苏枝意一把抹去。
“别人想要我妥协,想要我认命,连我爹都想让我自保脱身。
陆羡,我没想到,连你也这么想。
我以为你多少是有些了解我的。”
她扯出一抹苦笑。
“我做不到的。我苏枝意没这么冷血,也没这么不孝。”
陆羡眉头蹙起。
“我真是劝不住你。
你想清楚了?当真要赌?
就算赌上你这条命,赌上身边所有人的性命,你也在所不惜,是吗?”
他的语气比刚刚重了许多,苏枝意的肩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要真相,要公道,要把含冤受屈的父亲捞出来。
这是她撑到现在唯一的执念。
可她不敢真的肆意妄为。
她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执拗,连累身边每一个无辜之人。
眼见她眼中的松动,陆羡一把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紧实,温热,将她整个人圈裹其中。
熟悉的雪松味将她笼罩。
“意意,听话。别再查了,好不好?
这件事情,以后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马车外的晚春风凉得刺骨。
明明应天府里早已繁花盛放,春意融融。
可这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风,穿巷而过,刮得人皮肉生疼。
苏枝意只觉浑身冰凉,哪怕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也丝毫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暖意。
陆羡宽大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这般熟悉的安抚,有那么一瞬,让她恍若回到了当初二人还甜蜜的时光。
从前她受了委屈,闹了脾气,他也是这般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他会轻声细语哄在她耳边:
“我们意意不气了,为夫帮你处理,好不好?”
可这样的恍惚也只在一瞬,苏枝意很快回了神。
她轻轻推开陆羡。
陆羡的怀中骤然一空,心中又是落空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
苏枝意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
“谢谢你今日带我看清局势,也让我提前心生防备。
可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爹葬身牢狱,我真的做不到。”
苏枝意看着面前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陆羡的难处,她明白。
他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驻守边关,能让自己全然依靠的夫君了。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他是陛下的锦衣卫,要遵从圣意。
他更是公主的未婚夫婿,要顾全大局。
“从前我们的约定,我在你身边,你便承诺替我救出我爹。
若是如今的你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
她看得太清楚了。
他能帮自己,是因为他们的约定,也是因为自己的付出。
可若是让他也赔上前程,甚至性命呢?
陆羡不傻。
他不会这么做的。
苏枝意也不傻,这个问题,她早在三年前就应该明白的。
当初这个男人只为一箱金银,就留下一纸和离书,将她抛弃。
这一次的筹码是他的整个前程,是为他的身家性命。
他又怎会为了她,赌上所有?
人都是自私的,她不会怪他。
救苏敬之本就是她苏枝意自己的事情,自然该由她自己去抗。
“从前我看看不透局势,错信了旁人。
我以为宁王真心相助,以为他滞留京城是为帮我翻案。
如今才知晓,我只是他借机留京,布局谋算的棋子。”
苏枝意凝望着陆羡。
“今日之事,我还是要谢你,带我看清背后种种,也算幸事。
这一趟过后,也让我分清孰真孰假,孰敌孰友。
这数月来,我爹在诏狱之中,多蒙你照拂。
我亦兑现了承诺。
我们不曾亏欠。
往后你若仍愿意伸手帮衬,我自会心怀感念。
可你若是还想劝我就此收手,抛下含冤的父亲独善其身……”
苏枝意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羡,你别再阻止我了。
“意意……”
陆羡的声音很闷,很急,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枝意不愿再继续这场拉扯,身心俱疲之感席卷而来。
她别开头:“我累了,送我回去吧,陆羡。”
马车重新驶动,车厢内一片死寂。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车马行至苏府侧门,春桃早已守在此,见她归来,连忙迎上前。
“你怎会守在这里?”苏枝意轻声问道。
“奴婢去房中寻您,发现人不在,猜着您许是从这边回来,便在此等候了。”
春桃看了门外陆羡的马车,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府里其他人都不知情。”
苏枝意拉着春桃的手一块回了屋子。
烛火下,她静静看着身侧的少女。
春桃七岁便跟在她身边,朝夕相伴整整十载。
二人早已不是寻常主仆的感情。
她们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可转念想到陆羡的那番警告,想到会因自己步步涉险,将眼前这个全心全意待她的姑娘拖入险境。
心里就一阵难受。
她紧紧握住春桃的手,轻声开口:“春桃,你想不想嫁人?”
“如今姑娘孤身一人,奴婢怎么可能想着嫁人?
奴婢只想一辈子守着姑娘,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下,她心头陡然一咯噔,品出几分不对劲。